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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尚智

聽她在電話裡說起，已經決定跟他在一起。
週日陰冷天氣，彷彿在路街斑駁的牆角，瞬間長出幾朵搖曳的粉紅玫瑰。
她是智慧、美貌與氣勢一併盛開的女人。
幾年前在一次遠離工作角色的背包旅行中，小鎮租騎自行車不慎跌落隱蔽的水溝。坐在路邊，一輛經過的好心計程車停下來。這是命運安排他們的第一次見面。
他送她去診所掛號治療包紮，中間還去幫她歸還了自行車。在她堅持自己沒事可以行動，他只笑笑說，那就好，那他先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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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人對她好，始終是長期以來理所當然的事。她並不上心感激。
身旁太多迷戀她外貌的男人、覬覦她能力的男人，羨慕或眼紅她財富的男人。來到四十歲之前，終究沒有遇上可以許她一個擁有自己完整世界的對象。
這或許也是她遲未成家的原因吧！自覺甚強的女人們，很多事情一旦看穿到底，醒了的人終究無法再傻傻的做夢下去。
在離開那座小鎮將近一年後，這才突然想起，於是她把自己說不出來的內心那股回流湧動，轉成捐錢給當地的一座慈善中途之家。
然後她心血來潮，前去參加耶誕節前的園遊會。於是那微妙的再次不期相遇，是誰在天空中安排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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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義工，當天忙進忙出，所有人對他都十分友好熟悉。
她只是靜靜穿梭在角落，一邊看著這位也沒跟她特別打招呼、彷彿沒認出來的男子。她只是很自然的，與陪同她的另位位女職工聊起了這個男人的背景。
他在921大地震受災失去所有之後，三十多歲回到了故鄉小鎮，專心照顧年老病弱的父母。
清晨在巷口賣素食水煎包，白天開預約接送為主的計程車，餘暇就是地方上熱心助人的慈善團體義工、義消義警。
日子不多不缺也不富不貴，平凡踏實了十多年，雖說依然體健精壯如初，但轉眼也就來到五十出頭了。
小鎮上也有不少心儀於他的女性，但他不煙不酒更罕於交際，有人想作媒總是笑著推說「921」讓他懂得人間無常，若不是要照顧父母應該早就出家修行了吧！
聽完這一切，她覺得眼前這名理著小平頭的中年男子，從來不是她過往在國內外各地的繁華都會中，所熟悉甚至認識的一種「平凡」的顏色。
離開前，她主動過去打招呼：你還記得我嗎？
男子略帶靦靦的說，哦，是的。
她以一種彷彿熟練又略帶戲弄的語氣：「嚴格來說，我應該欠你一頓飯吧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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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初兩年多，她若假日有空，就會搭車去他的小鎮。
鎮上她找到了一處庭院種了許多香草植物的咖啡小屋，她就在那裡看小說、上網、寫東西，消磨她自己的假日時光。
她完全堅持他不必相陪，去忙自己的事。如果有一些地方義工活動聽起來有點意思，她或者會去逛看兩眼。
偶有空檔，他們或許就在咖啡屋裡聊上幾句。遇上有人打手機來預約租車，她也趕他去做生意不必多慮。
屬於都市女郎的好奇，當然讓她知道他的一切更多。他也有問必答，一切坦然相告。但她從來不提她自己，他也什麼都不多問。
直到有一天臨時的風雨交加，她突然決定在小鎮的旅館過夜，也突然想對上一次散步自己才主動去牽手的這個男人給予身心交付。
她說，你今晚能陪我嗎？
男人低頭了片刻，說：「我先回家把我父母安頓好，等他們睡了，晚一點我再過來陪妳，可以嗎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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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，如果當時他的表情和說的話，是和所有其他男人都一樣，或許兩個人不會真正走在一起。
「他沒有立刻答應我，那是基於一種別人沒有的『珍惜、守望」。我才明白，這是我在愛情中長久尋覓且唯一期待的！但要真正看到並不簡單，因為這不只是溫柔，需要時間去證明，也只有關鍵時刻才能水落石出。」電話裡她形容說：
「那一夜他來旅館敲門時，已經十二點多了。我知道他照顧父母很不容易，我很高興他沒有為了我，而忘記他自己的責任在先！」
「一個男人的善良，讓他的靈魂有十倍的光芒，被他擁抱讓我更覺溫暖。那天晚上也是我第一次體會，一個男人專注的親吻，彷彿對於愛情如此虔誠！」
「男人在慾望中很少不是自私的，但他讓我感受到他的身上，有一種『給予、堅定、承擔，與照顧』。那是一個人的思想與生命的深層裡『要真正有、也才會有』的東西！男人十之八九都在愛情中無知演出，我幾乎不記得曾經有誰，是這樣子對我彷彿傾其所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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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後來對我說，他知道我們是『不同世界的人」。他只希望我快樂，雖然他知道，他能給我的幸福很有限，頂多只有一點點，所以我完全不必為他而有所改變。」
「他說，現實上他不可能北上，我也沒必要南下。我也應該繼續忙我的事業工作。如果累的時候需要他，他會在這個小鎮等我、陪我，一直到有一天，如果我真的想要跟他在一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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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她道出，上星期她終於決定要跟他在一起的關鍵了！
「我曾經以為，愛情會遮蔽一個女人原有的世界，失去了自由的探索與思考的能力。但他給我的愛，平凡而無私，我不必失去或遷就什麼才能交換幸福。他反倒還給了讓我檢討自己、修補自己的能量，讓我緊握只有平凡幸福，才會有的一種溫暖。」
「所以2016年我決定獨家先告訴你，我決定跟一個值得的，小鎮的，計程車司機在一起了！雖然我們要相處兩地，但這樣讓我們更能擁有一份期待和思念，以及我們自己量身訂製的愛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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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來了一週，彷彿才剛抵達的情人節山谷回音。
聽完她的故事與宣告，包括那些珍貴的領悟與整理，我的心中也為她和她那位今後我也可望有緣相見的小鎮男人，來往著一陣陣酸甜的歡喜與祝福。
「最初他送妳去診所時，妳一定忘記，沒給他計程車費，對吧？真是菩薩轉世，犧牲自己為人間除害！」哭笑不得的我做出最後結論：「那我以後該怎麼稱呼妳？該叫妳小鎮大姊頭？還是司機夫人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