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喻:比較研究的基本方法
隱喻:比較研究的基本方法http://www.gmdaily.com.cn/0_ds/2000/20000510/GB/2000%5E299%5E0%5EDS2214.htm
張沛
比較文學是一種跨民族、跨語言、跨文化、跨學科的文學研究,
其研究方法包括“影響研究”(歷史的實證的方法)、“平行研究”
(審美的批評的方法)、“文化研究”(多元的跨學科的方法),此
外中國學者還提出“闡發-對照研究”(異同比較)、“模子-尋根”、
“文學-文化對話”等研究方法。隨著比較研究的深入泛化,當代研
究者傾向於視“比較”為一種遠景或框架,而將方法論的問題存疑懸
擱起來。這自然不失為一種聰明的權宜之計,但我們需要一套行之有
效的操作規程來指導基礎性研究工作,卻也是不言自明的事實。
當代西方的“隱喻”研究成果或許能為我們提供一些啟發與幫助。
西方的隱喻研究大致經歷了修辭研究(今人對隱喻的瞭解大多即停留
在這一層面)、詩學研究、語言學研究、哲學研究及多元跨學科的綜
合研究等五個發展階段,從中產生的“比較說”(comparisontheo
ry)、“替換說”(substitutiontheory)、“互動說”(interactiontheory)在隱喻的性質、原理、機制等方面均形成相當成熟的看法,特別是對隱喻的認知價值給予了充分的肯定,如“隱喻是一種‘跨領域’的映射”(Lakoff&Johnson)、“隱喻具有認知功能”(BipinIndurkhya)、“隱喻是跨學科研究的工具”(AntonyN.J.Judge)等說法已經成為學界的共識。隱喻是如何進行“認知”的呢?
答案是“互動”。如在“時間就是金錢”這個隱喻中,“時間”是這
個隱喻的“主項”(或稱“喻旨”、“基源”),“金錢”為其“副
項”(亦稱“載體”、“目標”);二者均為一“涵義系統”,如
“時間”這個涵義系統中包括諸如“可計量的”、“流逝的”等子項,
“金錢”這個涵義系統中則包含了諸如“可計量的”、“可存取生息
的”、“寶貴的”、“紙制的或金屬制的”乃至“是萬惡之源”等子
項(順便說一句,子項數目在理論上可以無窮擴充下去);其中“主
項”為隱喻提供了一個“框架”,“副項”則為隱喻提供了一個“視
焦”,當“主項”對“副項”進行“映射”時,“副項”涵義系統中
的子項意義即通過“選擇”(如選取“寶貴的”、“可存取生息的”、
剔去“紙制的或金屬制的”、“是萬惡之源”等項)、“壓縮”(如
將“可計量的”一項併入“時間”的涵義子項之中)、“強調”(如
對“寶貴的”子項予以突出)、“組合”(即形成新的主項涵義系統)
等方式“篩選”、“過濾”到“主項”的涵義系統中去;隱喻這一互
動映射的結果,便是“時間是寶貴的、不斷流逝的、可以利用並產生
價值的,等等”這一新的認識。將此過程大而化之,便是人類認知的
基本機制。
今天所說的“比較研究”,其工作機制在很大程度上便是“挪借”
(appropriate)某一已知領域內的經驗或知識向另一未知領域進行隱
喻式“映射”,而由此獲取的研究成果即為兩個領域內的知識的互動
產物。這種隱喻映射可說是“古已有之”,不過說法不同或當事人未
曾自覺標榜罷了:中國有漢魏之“格義”、明末之“心學”,西方有
繪畫-文學之“印象主義”、醫學-文學之“自然主義”、甚至科技
領域中的仿生學種種,無不具有上述隱喻式映射互動的基本特徵。比
較文學研究更是自覺地運用隱喻方法進行研究:如“平行研究”即是
針對兩種異質的文學現象進行類比對照;“影響研究”固然相對注重
換喻式的“事實聯繫”,但只要存在著研究者的“前理解”,其研究
仍不免會有隱喻式演繹的因素在;至於“闡發”、“對話”可以說是
隱喻互動認知模式的一種“隱喻”表述。可以說,隱喻涵蓋了上述各
種研究範式,它不僅為比較文學-文化研究提供了可能的術語、系統
的操作規程,同時也有助於澄清比較文學研究的目的、合法性等長久
以來困擾我們的問題———如對“比較是不是目的”、“比較研究的
理論基礎”等爭論,我們通過已有的隱喻研究成果即可予以明確的答
複:“比較”主要是一種手段,雖然它也具有滿足審美或想像的功能;
“一切宗教或哲學研究均脫胎於四大‘根隱喻’(“rootmetaphor”,
Pepper)”,隱喻(類比、映射或挪借)即是比較研究的理論根基。
隱喻是比較文學-文化研究的基本方法,所謂“基本”,主要體
現在:
1)現實世界中充滿了現象(黑格爾),一切人或事物均作為“中
介”而處於途中(巴斯卡),這就註定世界或人類的生存狀況是隱
喻的;
2)人類固有的“心魔”(培根:《新工具》)或曰“前理解”
(海德格爾:《存在與時間》)決定了人類的認識能力必然是隱喻式
的;
3)人類的認識往往“弊於一曲”(《荀子·解弊》),已有的
“明”相對於更高層次的“明”來說恰恰是一種“弊”或曰“真理的
隱喻”,因而辯證地看,“明”(真理)不過是一種仲介、過程、現
象和隱喻,而隱喻倒是終極、真實、永恆和本質。
當然,隱喻思維方法亦有其局限與不足,如“視焦”的定位、對
研究物件特徵的“篩選”與“過濾”等等難免造成合法或不合法的
“誤讀”,同時隱喻思維取得“理據性”(motivation)之後便不得
不揚棄自身而讓位於邏輯、理性。與之相應,比較研究相對于更高階
段的研究亦只是一個有待揚棄的仲介(當然其價值也正體現於這一揚
棄之中),而安然候等被揚棄的命運則無疑是比較研究者應有的智慧、
風度與勇氣。在此意義上講,隱喻不僅僅在技術層面為比較研究提供
了支援,同時它也為維持、喚醒比較研究固有的人文關懷提供了某種
契機。
